“景码是什么路?”
司吏一句追下去,周嬷嬷便知道这回再也绕不过去了。
她沉默片刻,到底还是抬起那双因久缚而发青的手,点向案上的三样旧证:
“白芦埠四转货口的窄票。”
“景阳侯府私货转运口的停船登记簿。”
“还有这本松风厅暗柜里的内账册。”
“这三样,本来就是一条路。”
满厅无人出声。
她便自己把话往下说:
“外头叫它白芦埠四转货口。”
“景阳侯府里头,管它叫景码。”
“外码走白芦埠,里码走私货转运口。一头往外送人、送药、送信,一头往里收卷、收条、收口风。”
“药只是幌子。”
“这条路真正运的,是不该活着的人、不该见光的话,还有能换来权势的秘密。”
说到底,这就是景阳侯府藏着走的一条暗路。
明面上是埠口。
暗地里递人、递信、递卷。
外头的人只知道白芦埠有个四转货口。
里头的人却把它叫作景码。
两套叫法,两层门脸,正是这种脏路最稳的走法。
一套骗外头。
一套认自家。
一头往外送药,是幌子。
送信、送人、送卷,才是真意。
另一头往里收条、收口风、收半页,再等合适的时候把东西压回主位和商路上。
药是门脸。
信和卷才是真货。
她每说一句,景阳侯的神情便沉一层。
可她这时已不怕了。
人到这里,她再抱着景码不认,也只是替两府再挡一次刀。
“二十年前,宗正催补单一下来,暖阁那边先乱了。”
“老太太不肯补女名,不肯递尸验回单,也不肯叫外头再验孩子死活。”
“是景阳侯府那边递了话,说那张催补单可以先缓一缓,那条路照旧走,让我先把回条送回去,再把人和旧物各自分开。”
闻既白立刻追上去:
“谁递的话?”
周嬷嬷闭了闭眼:
“景老侯爷身边的胡总管。”
“他常替景府走宗姻往来那条旧门路,也认白芦埠这条暗路。”
“他告诉我,宗正那边先缓,后附袋压住不并。只要庆安侯府这边主位先定,后头再想把那张催补单压死,就容易得多。”
她说完,忽然抬头望向景阳侯。
“侯爷,您今日若还想灭我的口,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已经把这条路、这条路上的人、这条路送走过的东西,全都交给闻大人。”
景阳侯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周嬷嬷这不是求活。
是拿自己最后的退路,彻底断了他们灭口的念头。
白芦埠先收回条。
四转货口再换船。
进景府转运口后不经中门,直入松风厅。
这条路从一开始,就不是给正经卷子走的。
既不走中门,也不上官簿。
它生来就是替见不得灯的纸开的。
也就是说,先别让宗正把那一袋纸并进正卷。
等主位坐稳了,再慢慢把那页命案压烂。
这句话一出,满厅的人都听清了。
原来二十年前压住那张催补单、拖住后附袋的,不止暖阁和二房。
景阳侯府这边,也给了路。
不是救人。
是救局。
护的不是孩子,不是长房。
是两府还没坐稳、还没拿够的那点利。
所以这条路一旦被人拆开,景阳侯府才会比谁都急。
急的不是情分。
是旧利。
“所以昨夜你敢把半页往景阳侯府门上送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沈照棠这时开口,声音平得很。
“是因为你知道,这条暗路,他们二十年前肯借,二十年后也照样肯收。”
周嬷嬷抬眼看她,半晌才苦笑一声:
“是。”
“我敢送,不是赌。”
“是知道他们若还想碰陆家的路、庆安侯府的主位,就不会把那半页往外推。”
只要东水门那道门路和侯府那把椅子还值钱,他们就舍不得关门。
这也是她敢把半页直接往门上送的底气。
闻既白当即把那本内账册翻回“景码照旧,问单缓后,后附不并”那一页,又压上昨夜那张短签:
“一边是二十年前的老记。”
“一边是昨夜‘若卷实,再问东水门那道门路’。”
“景阳侯,这还叫偶然收卷?”
景阳侯没有立刻答。
可站在他身旁的萧叙川,指骨已经一点点绷紧了。
他不答,便等于默认。
因为白芦埠窄票、停船登记簿、松风厅内账册和周嬷嬷这张嘴,已经把景码拆给所有人看了。
再说偶然,便太轻。
也太迟。
早压不住了。
门也关不住了。
路更断不了。
司吏把笔轻轻搁回案上,盯住景阳侯父子:
“周氏认路了。”
“现在,轮到你们认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