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吏这句话一落,先站出来的反倒是萧叙川。
他没有再等景阳侯开口。
他很清楚,周嬷嬷一认那条暗路,昨夜那张短签就再也不能只算世子一时妄动。
若再拖,拖出来的便是景阳侯府整条手。
“那张夜里放行的短签,是我写的。”
“内账册昨夜那句‘若卷实,再问东水门那道门路’,也是我叫中间货栈先记的。”
这两句,他认得很快。
认得快,不是痛快。
是他知道慢一步,内账册和短签就会把父子两个人一起按死在案上。
可认完之后,他还是强撑着补了一句:
“但臣不是为了再借旧婚。”
“是想先把半页收入松风厅,免得旁人拿着它四处乱走,逼得两府都没退路。”
“退路?”
沈照棠把那张短签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‘半页若实,旧婚虽断,旧路仍可再议。’”
“这句是你写的。”
“‘东水门那道门路再续三年,候回话。’”
“这句也是你写的。”
“你嘴里说的是退路。”
“你笔下写的,却是拿卷问路。”
一字一句,正压在那张短签上。
萧叙川胸口一紧,到底没能把“不是”说出口。
这张纸就是他亲手写的。
景阳侯这时也知道,再装全不知情,已经晚了。
他沉默许久,终究还是抬起头:
“昨夜收卷,府里知道。”
“东水门那道门路的事,也是府里许的。”
这一句一出,满厅连落笔声都停了一瞬。
第二案最要紧的那层,总算从景阳侯自己嘴里认了下来。
不是世子自作主张。
不是中间货栈管事偷开埠门。
是景阳侯府,真想拿半页去换陆家那条门路。
也就是说,他们整门都把这卷当筹码。
不是一夜贪心。
是两府旧路一直没死透。
只是今晨才见灯。
如今才认词。
太晚。
闻既白当即追上去:
“那你再认清。”
“你们问的,是陆家哪条路?”
景阳侯眼神沉得发暗,半晌才道:
“东水门那道门路。”
“再认清。”
闻既白没有放。
“你们拿半页去问东水门那道门路,是为补验宗正,还是为趁庆安侯府主位乱时,先把陆家的门往你们这边拽?”
景阳侯这回没能立刻答。
这句话已不是问表面。
是把昨夜收卷背后那点最难看的心思,直直掀到了官案上。
他若点头,认的是贪。
他若摇头,纸便打脸。
倒是周嬷嬷在旁边笑了,笑得咳声都带了血气:
“侯爷何必不认。”
“你们若只为补验,卷今早一早送宗正就是。”
“何至于还要走中间货栈,不记官簿,不经中门,再在内账册上记一笔‘若卷实,再问东水门那道门路’。”
她抬起那双发青的手,指尖点在那页旧得快看不清的“景码照旧,问单缓后,后附不并”上。
“二十年前,你们借的是催补单。”
“昨夜,你们问的是路。”
“手还是那只手。”
“门还是那道门。”
这一句,才真正把第二案从“昨夜收卷”打成了“那条旧暗路从来没断”。
司吏缓缓点头,照着案上这些纸,把该记的话一条条写了下来:
“景阳侯父子认:昨夜知收半页,许问东水门那道门路。”
“景阳侯府旧暗路,曾缓催补单、压后附袋。”
“昨夜收卷换路,心思坐实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停,又把那本内账册往后翻半页。
在“景码照旧,问单缓后,后附不并”旁边,边角还压着另一道更淡的旧批条。
方才众人只顾着看正句,一时竟都漏了它。
那旧批条只有五个字:
“交姚押暂存。”
司吏眼神一下压实。
这五个字,已不是景阳侯府、周嬷嬷、暖阁与二房之间的手。
而是多了一只在宗正里接过这袋纸、替人把东西压进“暂存”里的手。
“先别急着发封埠令。”
封埠令,也就是先封景阳侯府那道私货埠口的令。
他把那本内账册轻轻合上,声音比方才更沉:
“这条线上的手,还没认完。”
第三问,也由此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