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姚押是谁?”
这一问落下,满厅竟比方才认那张夜里放行短签时更静。
谁都听得懂。
这问的已不是景阳侯府昨夜收没收卷。
是宗正里,到底哪只手替人把那袋纸压了下去。
若“交姚押暂存”这五个字也能坐实,压住承袭后附袋、让宗正那张催补单二十年不再往下走的,便不只是暖阁、二房与景阳侯府。
宗正里,也曾有人伸过手。
这一下,案子便从两府私下护脏,直接牵到了官手。
官手一露,景府、侯府便谁也别想只认一半。
掌库老吏闻声先抬了头。
他年纪大,眼也花,可一看见那三个字,脸色还是一点点白了。
“这字我认得。”
“不是景府的人名。”
“是宗正旧押吏的记法。”
“姚押……应是当年外库押卷的姚慎。”
押吏,就是当年管外库押卷收放的旧吏。
押吏看的是缓验、暂存、杂封。
正是最容易替人挪顺序、压回条的那只手。
七叔公拐杖一顿:
“人呢?”
掌库老吏喉头滚了滚:
“十年前便放出宗正了。”
“如今还在不在京,小的……不敢定。”
满厅人的目光一下都压回了那本内账册。
一边是“景码照旧,问单缓后,后附不并”。
一边是“交姚押暂存”。
这已不是单纯的码头暗记。
是明明白白在说,当年宗正发出的催补单,最后有人替景阳侯府这条暗线,把后附袋压进了“暂存”。
人退了,手没退。
只要当年交收册还在,他压过的东西便跑不干净。
旧押不灭,旧账就还会回来咬人。
司吏沉默片刻,先没急着往外追人,而是当场把第二案先落了一层:
“记。”
“景阳侯府私货转运口、松风厅暗柜、内账册、中间货栈停船登记簿,立刻全封。”
“周氏、中间货栈管事、高福,一并移大理寺单押。”
“景阳侯、景阳侯世子,在府听勘,不得离京,不得私会庆安侯府、陆家商号及白芦埠旧埠线人。”
单押,也就是单独关押开来;在府听勘,则是先留在府里候传候问。
掌印官立刻提笔。
这一回,再不是“暂扣候查”那样只压一道门。
是把景阳侯府这整条暗线,先从人、埠、册、柜四处一并锁死。
不只封门。
也先断人,叫他们再没有私下串词的余地。
也没机会再去碰那几张旧纸。
景阳侯站在下首,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沉色终于彻底沉下去。
他听得出来,宗正司这是不打算再给景阳侯府留一点私下圆话的口子。
昨日还能说是收卷不净。
今日“姚押暂存”一出,事情便不再只是收卷不净。
它已经落成了压催补单、压后附袋、压承袭旧案。
这案,不只丢脸。
是能往里追官手的。
一旦姚慎认了,便不是景阳侯府和庆安侯府互咬那么简单。
而是宗正旧案,要回头自剖。
闻既白却还没停,又把宗正催补单和暖阁回条一并推回案中央:
“既然宗正旧押吏这只手也露了。”
“那第一案和第二案,便不能分着算。”
“一个压的是主位那份卷子。”
“一个走的是景阳侯府那条暗路。”
“两案合看,才看得出这二十年到底是谁把这口子按住的。”
一个压卷,一个换路,前后其实是一张网。
网不拆开看,谁都能说自己只是顺手接了一把。
合在一处,才看得出谁在里头织线。
网眼里漏下来的,便是这二十年所有见不得灯的东西。
如今总算露了边。
也该收网了。
一个都别想跑。
司吏点头,直接照着这个意思往下落笔:
“主位这头,先不结。”
“景阳侯府这条暗路,也先不结。”
“今天再往下追一层:宗正那张催补单为什么会被压住,那只后附袋又为什么会被塞进暂存处。”
他抬眼看向掌库老吏:
“先取宗正旧押名录。”
“再取当年外库交收册。”
一册记旧押吏名。
一册记外库卷袋当年的交收去向。
“我要先看,姚慎这只手,当年究竟压了哪几样纸。”
话音未落,闻既白已抽走案上的令牌,转身交给长青。
“一队守普济观,一队去柳阴巷。”
“人可以晚到,纸不能再少一张。”
长青应声而出,靴底踏过石阶,厅外很快响起整齐而急促的马蹄声。
这一次,宗正司不再等谁把纸送上门。
他们要自己去把那只藏在官衙里的手,从阴沟里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