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沈照棠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(1 / 1)

庆安侯府老夫人一进门,厅中气息便又变了。

她年纪很大,鬓发雪白,走路却不慢。二老爷扶着她,她反倒嫌他碍事,抬手将人推开半步,自己抱着旧匣走到堂前。

“长房女儿要认回,侯府不拦。”

她开口便像施恩。

“但侯府主位不能空。老侯爷尸骨未寒时,宗正已经定过旧承。如今你们说当年有错,要翻,可以。可侯府不能因为一个流落多年、来路刚明的姑娘,就把主位悬起来。”

七叔公气得拐杖一顿。

“你还敢说来路刚明?”

老夫人淡淡道:“老身说的是实话。沈姑娘这些年养在沈家,不在侯府,不习侯府祭礼,不认侯府族人。她就算是长房血脉,也不能一回来便压过现承主位。”

二老爷立刻接话:“正是。名可以认,位不能乱。”

沈照棠看着他们,忽然明白,侯府比景府更会说体面话。

景府至少被逼到最后,承认自己要旧路。

侯府却连认错都要先把椅子抱住。

“老夫人。”沈照棠道,“你今日来,是认我,还是堵我?”

老夫人看她一眼。

“自然是认你。”

她打开怀里的旧匣。

匣中放着一只小小的金锁,锁面磨得有些旧,背后刻着一个“棠”字。

沈照棠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
姚慎交出的绣带,侯府老夫人带来的金锁。

她的生路像被这些人拆成零碎,藏在不同人的手里。每个人都曾握着一点真相,却没有一个人肯早些拿出来。

老夫人把金锁放到案上。

“这是长房孩子出生时打的锁。那年乱,锁没来得及挂出去。老身留着,是怕将来有人说侯府没有一点真凭。”

沈照棠看着她。

“你既留着,为何二十年不说?”

老夫人神色不变。

“孩子已报夭亡,侯府已过旧承。再说出来,只会乱。”

又是乱。

杜衡说乱。

景阳侯说乱。

如今侯府老夫人也说乱。

沈照棠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所以我活着,是乱。”

老夫人的嘴角绷紧。

“沈姑娘不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。”

“难听的是我说的话,还是你们做的事?”

老夫人脸色沉下。

沈照棠走到案前,拿起那只金锁。

金锁很轻。

轻得不像能压住她二十年。

她问:“这是我母亲给我的?”

老夫人沉默。

二老爷眼神闪了一下。

沈照棠看向他。

“你知道?”

二老爷立刻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老夫人闭了闭眼。

“是长房夫人亲手放进暖阁的。她那时说,孩子若能活,就叫照棠。”

厅中一下安静。

照棠。

不是沈家给她的名。

不是后来为了归宗补出来的名。

是她母亲在她出生时,亲手替她定下的名字。

沈照棠握着金锁,心口那处冷硬的地方忽然酸了一下。

她没有哭。

她只是问:“她还说过什么?”

老夫人没有答。

七叔公怒道:“说!”

老夫人终于开口。

“她说,照棠二字,不求光耀门楣,只求孩子一生照见自己,不被旁人改命。”

沈照棠的眼眶在这一刻微微发热。

这些年,多少人要替她改命。

沈家说她命不好,侯府说她不该回来,景府说她活着会乱,宗正旧吏说她死活先搁置。

可她的母亲,在她还不会说话时,就盼她有一日能照见自己。

老夫人见她不语,声音缓了一点。

“沈姑娘,侯府愿意认你。你可以归长房,可以入祠,可以拿回名分。至于主位,等旧案清楚后再议。眼下仍由现承暂掌,才是最稳妥的做法。”

沈照棠抬眼。

“老夫人原来不是来认我的。”

老夫人皱眉。

“你还要什么?”

“我要你们先承认,二十年前侯府报死,是假的。”

老夫人脸色一变。

“沈姑娘。”

“我要你们承认,我不是侯府今日怜悯才认回的人。”

沈照棠把金锁放回案上,一字一句道:

“我是被侯府亲手推出去,又被侯府亲手报死的人。”

二老爷急道:“话不能这样说!”

沈照棠看向他。

“那要怎样说?说侯府为了稳主位,只好让我先死一死?说老夫人留着我母亲给的金锁,却看着我在外头被错名、被换命、被人当作庶女欺辱,也只是不得已?”

二老爷被她问得脸色涨红。

老夫人手指微微发抖。

“那时府中不能乱。”

沈照棠忽然把金锁推到她面前。

“那就先别认我。”

满厅一惊。

老夫人也怔住。

沈照棠道:“若侯府认我,只是为了继续稳住那把椅子,只是为了告诉外头侯府并非全错,只是为了让我成全你们不乱,那我不要。”

七叔公眼眶发红。

“孩子……”

沈照棠看着那只金锁。

“这是我母亲给我的,不是侯府赏我的。”

她伸手,重新拿起金锁,挂在自己掌心。

“我的名字,我拿。”

她看向老夫人。

“侯府的罪,侯府认。主位的事,等罪认完再说。若你们连报死是假都不敢认,我不需要跪进你们的祠堂。”

老夫人的脸色白了一寸。

她终于意识到,沈照棠不是回来求侯府认亲的。

她是回来让侯府认罪的。

闻既白看向掌印官。

“记下。长房女儿生名照棠,由生母亲定,有金锁、绣带并活证相合。庆安侯府报夭一事,待侯府当堂说明。”

老夫人猛地抬头。

“闻大人!”

闻既白冷声道:“老夫人若有异议,现在说。”

老夫人嘴唇颤了颤。

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。

“我来说。”

众人回头。

陆云葭站在门外,脸色苍白,手里却捧着一件旧襁褓。

她看着沈照棠,眼里有羞愧,也有终于不再躲的决绝。

“那件事,我十五岁时就知道一半。”

老夫人失声:“云葭!”

陆云葭没有看她。

她走进厅中,把旧襁褓放到沈照棠面前。

“沈照棠。”

她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叫她的名字。

“我欠你一个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