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初的风一拐进南瓦巷,便带了点潮土气。
这里离通政东门不远,却像是另一座城。
巷子窄,檐低,家家门前都堆着半干的柴草和破瓦盆。再往里走两步,便能听见孩子断断续续的咳声,从一扇漏风的旧门后传出来。
那便是葛顺留下的家。
差役刚抬手,闻既白却先摆了摆手。
“别砸门。”
“我来问。”
门开得很慢。
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妇人,脸色蜡黄,肩上还搭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。她见门外站着官差,眼底先是一缩,等看清来人里还有位衣着端正的年轻姑娘,才勉强把门又拉开半寸。
“你们找谁?”
沈照棠没有先报案名,只先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炕边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苦药,墙角一只小童鞋底已经磨穿,窗下还压着几包最便宜的草药末。
她便知道,冯实那句“抓了两回好药”,没有说假。
葛顺那夜收的那点脏钱,最后多半都进了这一屋子的药碗里。
可这点并不能替他洗干净。
她收回目光,声音放轻了一些:
“我们来问甲四十八。”
妇人的手猛地一紧,门板都跟着轻轻碰了一下。
这一碰,便已不用再逼。
闻既白站在后头,没有上前抢话。
这种时候,他比谁都知道,沈照棠来开这个口,比他更合适。
沈照棠继续道:
“葛顺若真什么都没留下,你方才不会变脸。”
“可你若再把东西捂下去,护不住他,护不住孩子,也护不住自己。”
妇人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屋里孩子咳了一声,她像是突然被那声咳子拽回了神,眼底那点硬撑着的防备,也终于慢慢散了一层。
“你们……先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桌腿都不齐。
妇人先把炕边那只最干净的矮凳推了过来,却不敢让官差坐,只看着沈照棠,小声问:
“你方才说的甲四十八,是不是那张……会害死人的纸?”
沈照棠没有骗她。
“是。”
妇人闭了闭眼。
“我就知道,这事终有一天会找回来。”
“他临死前也说过,若有人真能念得出甲四十八,那页纸便终究还是没埋住。”
她说着,转身去掀炕角那块旧席。
席下压着块松动的砖。
砖一拿开,底下并没有银子,也没有首饰,只有一只巴掌大的黑漆药匣。
匣角磨损得厉害,锁鼻却还完好,显然这些年被拿出来过许多回,又每一回都原样塞了回去。
妇人把药匣抱在怀里,手都在发抖。
“他死前一晚,把这匣子塞给我。”
“他说,若以后有人来问甲四十八,来的人若只问钱、问谁给脚银,就别给。”
“若来的人先问那页纸上写了什么,才给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沈照棠:
“你刚才一开口,问的是甲四十八,不是葛顺拿了多少银。”
“我便知道,这匣子该开了。”
闻既白这才上前一步。
“锁呢?”
妇人从袖里摸出一枚极小的铜钥,递了过去。
掌印官接过来,轻轻一拧,药匣便开了。
里头东西不多。
一枚断了角的乙九借夜签。
两张药铺抓药的旧票。
一小包碎得发黑的散银角。
以及一张折了三折、边口还带着污指痕的窄纸条。
冯实一眼就认出了那枚木签,声音立刻发紧:
“这是乙九本签。”
“断角那半边,当真没回牌房。”
掌印官已经将那张窄纸条展开。
纸不长,写的却正是众人一路追到这里都在等的那几个字。
“甲四十八,页口沾污伤字,暂抽待净抄。”
“原页不归原卷,先随回覆案纸候问。”
最下头,压着一个极小的押记:
“鲁。”
这张污口换页条,说白了就是拿“页口沾污、伤了字”作由头,先把原页抽出来的短条。
屋里一下安静得连孩子咳嗽声都显得远了。
“原页不归原卷。”
七个字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先借口那一页沾污了字,要抽出来重抄;原页却不放回原卷,而是跟着回覆这桩事的案纸一起带出去,压着等后头再问。
不是临时抢,也不是胡成礼半夜闯进去伸手便撕。
是通政东门自己先写了一张换页条,拿“页口沾污伤字”作名目,把原页从卷里抽出,又明明白白写下一句“原页不归原卷”。
到这里,回缴空封口里那一点纸角、乙九签位那格空档、冯实口里的“抠过纸页”,便全都咬到了一起。
沈照棠盯着那句“原页不归原卷”,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怪不得甲四十八整页会落进细青封里。”
“原来连这层规矩,都有人替胡成礼先做好了。”
闻既白接过那张换页条,目光停在最下头那枚“鲁”押上。
“鲁安成。”
“那年通政东门的司签,也就是东门这头管卷页、记条押字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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