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了,挂在西边的天上,红彤彤的,像一个巨大的橘子,又像一个巨大的蛋黄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。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影影绰绰的,像隔着一层薄纱,看不真切。他该回去了,再不回去天就黑了,天黑了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,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,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摔了。
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和落叶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。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的,像一根细长的棍子戳在地上,歪歪斜斜的,风一吹就倒,可它没倒,一直立着,一直走,一直向前。
走下山,走出林子,走到屯子边上,天已经快黑了。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,星星点点的,橘黄色的,暖暖的,像一颗颗小星星落在了地上,落在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砖瓦房里,落在了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家里,落在了那些安安静静的、平平淡淡的、不声不响的日子里。
冷志军推开院门,大灰二灰晃晃悠悠地迎上来,摇着尾巴,用脑袋蹭蹭他的腿,又趴下了,趴在门口,眯着眼睛,继续打盹。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锅铲子,铲子上沾着鸡蛋液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她看见冷志军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放松了,嘴角往上翘了翘,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,算是笑了。
“回来了?洗洗手,吃饭了。今天炖了鱼,你爱吃的黄花鱼,孙村长送来的,新鲜着呢,还活着呢,在盆里游了一上午,我才杀的,鱼鳔还是红的,肉嫩着呢。”胡安娜说完又缩回了灶房,锅铲子在锅里翻得哗哗响,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,飘得满院子都是,馋得大灰二灰都抬起头来了,鼻子一抽一抽的,使劲地嗅。
冷志军在院子里洗了手,把脸上身上的土拍了拍,进了堂屋。林秀花已经坐在桌边了,围着一块灰色的围嘴,像个老小孩,手里拿着筷子,等着开饭。她看见冷志军进来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茫然,像是在辨认他是谁,认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来了,嘴角动了动。
“志军,你回来了?去哪儿了?怎么才回来?饭都凉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沙沙的,像风吹过枯叶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,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叮叮当当的。
“娘,我去海边了,看了看孙大哥,看了看海。海还是那个海,好看着呢,蓝汪汪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”冷志军在她旁边坐下,给她夹了一块鱼肉,又把鱼刺挑了,把白嫩嫩的鱼肉放进她碗里,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娘,吃鱼,黄花鱼,嫩着呢,入口即化。”
林秀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肉,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,嚼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,又像是在品尝这些年剩下的日子。她嚼了好一会儿,咽下去了,抬起头看着冷志军,嘴角又动了动,这回笑了,笑得很淡,可很好看。
“好吃。你爹活着的时候,也爱吃黄花鱼,一顿能吃一大条,连鱼头都啃了,骨头嚼碎了咽下去,说补钙。”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了,像一盏快要耗尽了油的灯,火苗子在风中摇曳,摇摇欲坠,随时都可能灭。
冷志军没接话,低下头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嚼得很仔细,每粒米都要在嘴里磨好几下才咽下去,每口菜都要品好几下才吞进去。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狼吞虎咽了,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吃饭跟打仗似的了,他学会了慢,学会了等,学会了品味。不只是品味饭菜的味道,更是品味日子的味道,品味那些剩下的、不多的、越来越珍贵的日子的味道。
吃完了饭,胡安娜收拾了碗筷,洗了锅,擦了灶台,灌了暖壶,又把院子里的鸡窝门关好,狗食舀了,圈栏里的草加了。忙完了这些,她坐在炕沿上,拿起鞋底开始纳,一针一针的,很慢,可很稳,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一首老歌,听了多少年都不腻,听了多少年还想听。
冷志军靠在被垛上,盖着那张熊皮,眯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事儿。他想起很多事情,想起那些年在山里跑的日子,想起那些年在海里泡的日子,想起那些年跟阿力克、呼延铁柱、巴特尔一起赶山的日子,想起那些年跟孙村长一起赶海的日子,想起那些年跟胡安娜一起吃苦的日子,想起那些年看着冷小军一点点长大的日子。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,一幕一幕的,清清楚楚的,连最细小的细节都记得,记得那时候的天,那时候的雪,那时候的风,那时候的山,那时候的海,那时候的人,那时候的笑声和眼泪。
那些日子都过去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他不遗憾,因为那些日子他认认真真地过了,踏踏实实地过了,没有偷懒,没有敷衍,没有辜负。该做的都做了,该付出的都付出了,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,足够了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个银盘子挂在东边的天上,银光洒下来,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。大灰二灰趴在门口,眯着眼睛,尾巴偶尔摇一下,像是在做梦,梦里还有当年的威风,追着兔子满山跑,一跑就是一整天,跑得腿都快断了也不停。大毛二毛趴在圈栏里,慢悠悠地嚼着草,嘴巴一磨一磨的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翻书页,翻了一页又一页,怎么也翻不完。点点趴在它们旁边,角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,像一面安静的旗,又像一团不灭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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