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卫东嗤笑了一声。
“恐怕不只是吃顿饭、喝个大酒这么简单吧。”
掌柜的叹了口气,冲着林卫东连连赞道:“林爷您当真是神机妙算!”
“可不就是嘛,这些个放鹰的,打从民国起就专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。”
“就那天晚上,六爷在四海居摆了一桌全羊席,好酒好肉候着。席间还特意安排了几个暗门子里顶漂亮的粉头,围着赵爷捏肩倒酒。”
“赵爷那性子您也清楚,几碗烧刀子灌下肚,再被那几个小娘皮一贴,当场就五迷三道找不着北了。到了后半夜,六爷顺水推舟,就说找个清静地儿,去小玩两把解闷。”
林卫东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玩着玩着,就不对劲儿了吧!”
掌柜脸上全是懊恼。
“可不是嘛!刚开始的时候,赵爷那手气是真旺。一块钱的底注,没推几把,就赢了小一百块钱。”
“六爷不但没恼,还直夸赵爷有财运,说他最近红光满面,活该发大财。”
“边上那几个粉头也跟着起哄,一口一个赵爷叫得那叫一个亲,恨不得把他捧到云彩里去。”
“赵爷平时在咱们这一片儿也算见过世面的,可他到底架不住酒劲儿上头,再加上前阵子刚发了那笔横财,底气足啊。”
“他想着桌上拢共才几个人,输赢也不过百八十块,哪怕输光了,兜里还有的是钱。谁成想,那才是给他下的饵!”
林卫东从兜里又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凑到旁边的煤油灯上点燃。他深吸了一口,隔着袅袅青烟,没急着催促。
这套把戏,说穿了一文不值。先用好酒好肉把人架起来,再让女人迷着,最后在赌桌上故意送钱喂料。
等被盯上的人觉得自己走了财运,胆子自然越来越大。到了那个时候,他赢的每一块钱,都得连本带利吐回去。
放鹰这一行,玩的从来就不是牌气和运气。人家是先打听清楚了肥羊的家底,再照着肥羊的软肋量身下套。
缺钱的,就拿横财勾他;贪色的,就拿女人迷他;爱面子的,那就更好办了,旁边多安排几个人捧着,三两句就能把他抬上去。
赵东来贪财,好色,还偏偏爱在人前撑脸面。这三样毛病全让他给占齐了,简直是自己把脖子往人家的麻绳套里送。
掌柜的瞅着林卫东脸上没见怒色,胆子也壮了些。
他麻溜地伸手把柜台上的牡丹烟拢进棉袄袖口里,接着往下倒苦水:
“头半场,赵爷赢了差不多二百块钱。等他手里筹码多了,六爷就提议涨底。说一块一块地磨叽,玩到天亮也没个意思,不如十块钱一注,谁也别跟个穷酸似的。”
“赵爷刚赢了钱,身边又有几个女人架秧子,哪里肯认怂?当场就拍出五十块,说谁不敢跟,谁就是孙子。”
“六爷听完也不生气,还笑呵呵地说就喜欢赵爷这样的爽快人。”
“得,从那一把开始,赵爷的运气就彻底变了。先是连输三把,前头赢的那些全贴了进去。”
“赵爷觉出不对劲儿,本想着收手不玩了,可那帮人立马拿话挤兑他。说他赢了就想跑,输了就想缩,以后还怎么在城西这地面上立棍儿混饭吃?”
“那几个粉头也劝他,说不过是暂时手背,再玩几把,指定能翻回来。”
“赵爷让酒劲儿顶着,又舍不得前面输进去的钱,一咬牙,继续往里填。”
林卫东弹了弹烟灰。
“那他输了多少?”
掌柜的咽了口唾沫,迟疑片刻才说道:
“听说……一千三百多。”
林卫东倒是没有多少意外。
赵东来上回分了几千块,花天酒地挥霍一阵,手头应该还剩不少。对方能准确拿走一千三百多,显然已经把他的底摸得差不多了。
“只输了现钱?”
掌柜的苦着脸直摇头。
“哪能啊!赵爷身上带的钱输光以后,六爷主动说散局不玩了,还装模作样地劝他早点回去歇着。这话听着是给台阶,其实就是拿刀往赵爷心窝子上戳。”
“赵爷前头输了那么多,正满脑子想着翻本。人家越是不让他玩,他越觉得下一把就该轮到自己转运。可他兜里没钱了,只能跟六爷借。六爷倒是痛快,当场让人取了五百块钱出来,说都是朋友,不收他的利息。只要赵爷赢了,随手还上便是。赵爷当时还挺感动,一个劲儿夸六爷仗义。”
说到这里,掌柜的脸上露出几分讥讽。
“这人啊,只要一上了那张桌子,脑瓜子就不归自个儿管了。平常挺精明的人,也能让几张牌耍得团团转。五百块钱到了赵爷手里,前后还没撑半个钟头,又见了底。六爷还是不催,问他要不要再拿点。”
“赵爷已经输红了眼,张口就要了一千。可这一回,人家不干空口白牙借钱的买卖了,直接递过去笔和印泥,让他写条子。”
“赵爷都输成那样了,哪里顾得上计较,抓起笔就按了手印。”
林卫东皱了皱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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