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已至,白昼徐长,谢恒和萧阳走在小路上,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两人脚下的路。
萧阳开口道:“多谢先生救命之恩。”谢恒微笑道:“小事,不过你还真是好心,那些人明明是来杀你的,你却回头救他们。”萧阳挠挠头道:“师父总是教导我,人的性命弥足珍贵,不只是自己的,要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,不管认识与否,遇见了,都是缘分。”谢恒饱含深意一笑,他知道张怀玉这句话是经历了巨大的痛楚方才领悟出来的。
萧阳续道:“师祖也常常教导我,如果自己有能力改变结局,却袖手旁观,迟早会有后悔的那一天,而且世上没有后悔药,倘若哪天后悔的话,那么悔恨就会伴随一生了。”
清虚道长的事迹,谢恒知之甚少,只是轻轻点头道:“说的不错。”萧阳道:“今日他们确实是来杀我的,可结果我没有死,他们的结局却是被那些怪鱼吃了,好好的人命,不该如此逝去。”谢恒点头道:“不错,可是你武功不行,却仍要去救他,不过是徒劳罢了,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,你可能就枉送性命了。”萧阳挠挠头,嘿嘿笑道:“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,只想着如果再没有人救他,那他铁定是没命活了。”谢恒摇头苦笑,用着教书先生的口吻说道:“凡事三思而行,总是好的。”萧阳道:“知道了,谢谢先生教诲。”
萧阳心道谢恒这位先生当真特别,有时如剑仙一般气势磅礴,技压全场,全然不像一位羸弱读书先生,有时又像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一般,不觉有半分高手的气质。有时又像江湖豪客一般,对任何人都应对自如。当真是举世无双,天下在无第二人。
萧阳忽然眉头一皱,问道:“那位婆婆是什么人?为什么会养这些吃人的怪鱼,还要喂食活人,岂不是伤天害理!”谢恒捏着下巴,思索道:“嗯……应该是哪位隐世高人,看老人家的武功路数应该是青霞宗人,可具体的身份我倒是猜不出来,毕竟一甲子之前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。”谢恒思虑半晌,喃喃道:“难道是‘罗红手’秦静?”萧阳好奇问道:“那是谁啊?”谢恒瞥了一眼萧阳,微微一笑,饶有兴趣的讲道:“秦静,前代青霞宗宗主李木宁的师妹,外号罗红手,是一甲子之前江湖上的风云人物。而且她是先秦皇帝偏远一支的国戚,自从先秦内乱爆发后,这人就不见了踪迹,如同人间蒸发一般。”萧阳继问道:“那她很厉害么?”谢恒道:“很厉害,这个人年轻的时候,曾经挑战过青城山吕祖,并且在其手上撑过两招。”
萧阳恍然大悟,原来这婆婆口中的吕老道就是师祖清虚道长的师父,青城山的开山始祖吕祖。相传吕祖在而立之年便至天师境,不惑之年便已然天下无敌,是道门千百年来第一人,后来一直闭关,直到一百二十岁时,羽化登仙。虽然后来的都是传闻,可天下人信者多,不信者少,毕竟力压江湖十余年,那十余年里,竟然没有一人能在吕祖手上挺过三招。现在想来,如果那位婆婆真是在吕祖手中撑过两招,那此人必定也是武道巅峰。
谢恒伸出手掌,来回翻转,说道:“不过我刚刚与老人家对上那一掌,感觉她不过是四重境界而已。”
人一老,身体就不行了,内力自然而然的悄悄流失,境界回跌那是必然的。只不过如果巅峰时期是二重境,那现在应该也勉强能维持在三重境圆满,为何那一掌却只有四重境的威力,难道那位老人家留手了?谢恒兀自思索着,心念一转,心道:难道她看出我来时用的是轻衣功法,以为我是青霞宗的弟子,所以留手了?这恰恰证明了她就是青霞宗的前辈,难道她真的是罗红手秦静?
正在谢恒疑惑出神之际,萧阳一声大叫,将谢恒拉了回来,原来二人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庙,此时日落西山,谢恒便招呼萧阳一同到破庙中歇息一晚。
庙宇里破败不堪,满是尘土,先秦时期文化盛行,所以到处都有建立庙宇,大多是供奉财神,像东州一带,庙宇更多,不止财神,更多的是海神,每逢出海前,都要先行祭拜海神,保佑出海的人平安归来,逢年过节,更有祭神的活动。后来战乱十余年,百姓民不聊生,更无什么祭拜的活动,以至于大多数的庙宇都人去楼空,香火断绝。
谢恒和萧阳进了庙里,堂上有一尊破败神像,年久失修,已经看不出是一尊什么神像了。谢恒进门,将脱落的庙门虚掩上,取出箱笼中的火折和蜡烛,点燃了插在神像脚下的烛台上,两人借着微光,倒也看得清楚。
半根蜡烛烧完,天已全黑。谢恒从箱笼中翻出两张饼,递给萧阳一张,萧阳谢过后,两人吃了起来。谢恒忽似想到什么,问道:“和你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你认识么?”萧阳一楞,回道:“当然!他叫蒋成,就是蒋大哥带着我一路从南州来到东州,要是我自己走的话,肯定早就迷路了。”谢恒忽然停住吃饼的动作,问道:“南州?”萧阳点头,并把如何迷路去到南州,如何遇到蒋成,又如何来到东州一并与谢恒说了。
待萧阳说完,两人饼也一同吃完了,谢恒道:“原来如此。这么说,你与他们二人走散了。”萧阳道:“对,不过我想,蒋大哥应该能带着阿朱姑娘去玉都等我吧。”谢恒脸色一变,眉头紧锁,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。萧阳以为谢恒担心他与蒋成碰不到面而担忧,于是问道:“先生,怎么了?如果他们没在的话,那就慢慢找好了。”谢恒道:“可不能慢慢找,万一张素先找到的话,那姜蒋成就危险了,毕竟张素性格古怪,而且牵扯到他女儿的事,他真不一定能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萧阳此刻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好奇问道:“为什么所有人都厌恶阿朱姑娘他爹?”谢恒一脸疑惑,显然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问题,为什么人人对魔教教主嫉恶如仇。谢恒问道:“你一路走来就没听说到什么?”萧阳忽然神色暗沉,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,委屈道:“听说过,只道他是魔教教主,等我再往下问时,他们都横眉怒目,恨不得杀了我呢。”谢恒哈哈一笑,说道:“也对,毕竟谁都不想提起。”
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那时的张素意气风发,还是深受江湖尊崇的正人君子,实力也尤其强大,被誉为李剑仙之后的又一奇才。那一年,他武功大为精进,自诩离一重境只有一步之遥,可一重境哪有那般容易,于是他一连闭关数月,仍是寸步未进,而他只觉是修到了武道尽头。
后来张素提着宝刀,去向当世最强,无为剑仙问道,武道。可惜,那一战,不到百余回合,张素便败了,败的很彻底。此后数月,不见张素踪迹。直到某一天,张素重出江湖,而彼时的他,已走火入魔。世人只道他被无为剑仙完败,折断了兵刃,也折断了他的心境,致使他走火入魔,正邪不分。
自从他重出江湖,便四处抓人,大的小的,少的老的,男的女的,统统都不放过。后来人们才知道,他抓人是为炼药,不知从哪得到一本西域怪书,上面记载着各种丹药的炼制法门,都是用活人炼药,伤天害理,惨无人道。
也不知炼的是什么药,方圆百里都没人能逃出他的魔爪,世人猜测,炼的应该是什么恢复功力的丹药。
可即使他境界大跌,他的武功仍是极高,一般人都不是他的敌手,许多江湖豪杰前去讨伐,都败于他手,被他用来炼药。他为了抓更多的人炼药,成立了一个教派,名叫圣主教,供奉的是一位女神。许多奇人异士纷纷加入他的教派,一时间西州百姓苦不堪言,后来渐渐地,他又盯上那些有武功底蕴之人,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皆遭他毒手,江湖动荡不安。无为剑仙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。
后来,各个门派一同联合起来,讨伐张素。将他打到了西北荒漠地带,可能是他顶不住各大派的压力,亦或是良心发现,在天下英雄面前发誓,从此不在抓人炼药,不再踏出西北荒漠一步,各门派也没有把握处理张素的临死反扑,所以也没有赶尽杀绝,于是便立下此规,圣主教教众不得踏出西北荒漠一步,否者格杀勿论。
可之后仍不时有顶着圣主教名头的人为霍苍生,也不知真假,于是人们便把圣主教叫做魔教,张素便是魔教教主。”
萧阳双眼瞪大,嘴巴大张,半晌才缓过神来,点头道:“以活人炼药,实在是有悖人理,残忍至极。”谢恒道:“如今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,有八成以上遭过他的毒手,所以人们对他痛恨至极。”
“原来如此,那阿朱姑娘她爹确实”萧阳欲要往下说时,脑中突然浮现张念朱那种生气的神情,便止住了嘴。谢恒余光注意着萧阳的神态,也知道他心中所想,笑道:“不过自从他隐入西北后,确实没有再抓活人炼药了。”萧阳点点头,道: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又沉默半晌,谢恒犹豫问道:“那位叫蒋成的年轻人你觉得如何?”萧阳道:“当然是极好,蒋大哥一路都很照顾我,就连我这身衣裳都是蒋大哥给我买的。”萧阳看着自己身上的华贵衣物,不禁念起蒋成的好。忽然,萧阳反应过来,为何谢恒如此关心蒋成,便问道:“先生也认识蒋大哥?”谢恒道:“今日我在好客山庄中见他一面,很像我的一位学生,只是名字不同,我也不太清楚是否是同一人。”
萧阳倒是从来没听说过蒋成的老师,其实蒋成很少讲起他的身世家庭,萧阳也仅仅知道他是天阳城中的一位贵公子而已。谢恒道:“早些睡吧,明日我送你到玉都去。”萧阳一听,甚是感激,连连道谢,要是靠萧阳自己,可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。
忽然谢恒大手一挥,止住萧阳,又微微侧头,听到庙外正有脚步急速靠近,谢恒压低声音道:“来人了。”袖袍一拂,灭了烛台上的蜡烛,拉着萧阳躲到了神像后,从箱底掏出龙泉剑,屏息凝神。萧阳双手捂嘴,尽量不发出声音,二人就静静地躲在破败神像后。
只听寺外脚步愈来愈近,愈来愈重,连萧阳都听得清楚。约么三人,将虚掩着的庙门轻轻推开,进庙后又重新将门掩上,听几人的动作就不像什么正派人士,在此偷偷摸摸。三人进入堂上,均是呼吸急促,其中一人见庙中无人,“当”的一声将兵刃仍在地上,便大口喘息起来,另一人训斥道:“轻点!你这厮,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么?”那人嘿嘿笑道:“这不是没人嘛。”
萧阳只觉几人声音熟悉,却一时间又想不出是谁。只听另外一人道:“别贫了,快看看宝剑损伤没有,万一卖不出好价钱,我就拿你们两个开刀!”先前呵斥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,环视一周,发现烛台上还有未烧完的半截蜡烛,便想着将蜡烛点着,照的亮些。
待那人的脚步声逐渐靠到神像下,火光也愈来愈亮,萧阳此时手心直冒冷汗,紧张至极,心也跳到了嗓子眼。忽然,那火光熄灭,庙里又是黑暗无比,进来的三人也没了声音,庙里寂静无比,好似有鬼魂出没,避之不及。
谢恒听着堂上没了声音,火折的光也灭了,可蜡烛还没点上,心中明了,暴露了。突然,黑暗中阴风陡起,两件兵刃划破寂静的空气,从神像的两边急速横砍而来,谢恒事先有所准备,否则当真反应不来,摁下萧阳的头,将龙泉挑出,手腕一转,便将袭来的兵刃挑过头顶,神像的头部登时被砸的粉碎。
谢恒提起萧阳,后撤一步,从神台上跃下,也没忘了第三人,转身挥出一剑,那人本想偷袭,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的手足无措,竖起兵刃抵挡,却被剑气击飞数丈,背部撞到南面的墙上,这才停住。那人哀嚎一声,便没了动静,站在神台上的两人齐声道:“三弟,没事吧!”那人扶着兵刃,缓缓站起,神台上两人也一齐跃下。
谢恒掏出怀中火折,用真气裹出一撮火苗,双指一弹,那撮火苗便穿过那二人,正好飞到那半截蜡烛上。一瞬间,庙堂上被照的通亮,萧阳惊呼道:“原来是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