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城门口的大动静,使得挨家挨户紧闭房门,街上早已空无一人。
花月径自走到城中一家玉器门店前,后面花阳和沈青萍默默跟着,二人都不敢跟的太近,也不敢私自说话,沈青萍一路上挤眉弄眼,花阳只是摇头回应。
花月伸出双手,缓缓推开门,店内摆放着各种大小玉器,另有一老人坐在犄角处,花白头发,面墙背门,不知在摆弄些什么。
听得开门,那人头也不回,自顾自说道:“小店今日不迎客,您请回吧。”
花月也不理会,看着满地瓷器玉器,冷声道:“一堆破烂。”
突然,一股劲风从外面涌进屋中,一瞬间将满屋瓷器搅的粉碎,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,惊的街坊邻居都好奇的把窗户开出一个小缝,探望过来。
花月眼眸一瞥,那些看热闹的又立马将窗户紧闭,他们只觉得那家门前站着一尊阎罗王,只要对视一眼,就会魂飞魄散。
那人忽然暴跳而起,看着满地残骸,惊叫道:“我的宝贝啊!我的宝贝啊!你!你!……”
待那人看清来的黑裙女子时,登时惊的说不出话来,刚刚的暴怒瞬间转为惊喜,不可置信的走上前来,看着花月的脸,颤声道:“殿……殿下,是殿下么?”
花月轻瞥他一眼,径直走到一张圆桌前,桌上一片残骸,都是刚刚被劲风打坏的瓷器玉器,花月伸手轻轻一拂,那些碎渣便被袖下内劲拂去,花月挑了把干净椅子坐下。
那人立马上前跪在地上,开始抹眼泪,一把鼻涕一把泪道:“殿下,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殿下,老魏我死而无憾啦。”
沈青萍和花阳在门外看的惊奇,那人已六旬有余,却是说哭就哭。花月看向门口,轻声道:“你们俩个还不进来?”
两人闻声进来,却没得下脚的地方,满屋瓷器被花月打的一件完整的都没有。那老汉起身,才发觉花月身后还跟着两人,擦擦眼睛,问道:“这两位是殿下的朋友?”
花月下颌微抬,说道:“那个是花荣他儿子,那个是他朋友。”
那老汉更惊了,脱口道:“什么!”
也不顾一地扎脚的碎片,快步来到花阳身前,仔细瞧着花阳面相,欲言又止,喃喃道:“不太像啊,殿下,他真的是小殿下么?”
花月轻叹一声,眼眸低垂,略显伤心之色,反问道:“那我娘呢?”
那老汉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道:“对!对!像王妃!真像王妃!”
忽似记起什么,回头冲着花月嘿嘿一乐,显得有些心虚,立马低头清扫出一条路,让花阳和沈青萍进屋坐下,又一溜烟的钻到后屋去了。
花阳和沈青萍小心的坐在花月对侧,有些不知所措,花阳虽然勉强接受了自己的身份,可仍没接受面前这个冷若冰霜,出手霸道的姐姐。
花阳看着满地瓷器玉器的碎片,皱起眉头,不禁感到惋惜。花月余光看出他的心思,漠声道:“这些都是假的,他叫魏成林,专门做这些假玩意儿。”
说起魏成林这人,可是扶阳有名的将军。魏成林年轻的时候,就如眼前的沈青萍一样意气风发,恰逢战乱,魏成林一心想要参军报国,跟着花荣一路打拼,那时花荣统领的军队还没有被封为扶阳军,而是兵将统共不过万的丰阳军。
从起义开始,魏成林便跟着花荣,一路从小卒到左校尉,在到右都尉,再到车骑将军,完全是用自己一双手打拼出来的。在战场上,他每次都是冲锋陷阵的第一人,即使后来升了将军,带兵打仗仍是冲在第一个,死在他刀下的亡魂,绝不比邢春凤少。
后来花荣被封为扶阳王,丰阳军被封为扶阳军后,内乱平息,魏成林便一直处于半隐退的状态,这种资历极老的将军在和平年代自然是不让再上沙场的,不能亲手杀敌,魏成林便一直心气低迷,直到后来花荣被问斩后,他也辞了官,不知去向。
魏成林从后面回来,一手怀着一坛酒,一手拿着一摞小酒杯,嘿嘿笑道:“小殿下,老魏我呀,就这么点喜好,没钱买真的,就仿一些假玩意,也是一样漂亮。所以那些都不值钱,碎了就碎了,嘿嘿,没事。”
将酒坛一起,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气肆溢满屋,沈青萍轻轻一嗅,便两眼放光,直直的盯着那坛好酒。
魏成林冲着花月嘿嘿笑道:“殿下,这些年您送来的酒,老魏都存着呢,就等着有朝一日,能在见到殿下。”
花月却没什么好脸色,一如既往的冷冰冰。
这就好像老人都会把最好的留给子女,自己从来不舍得。
魏成林见花月冷着脸,仍是呵呵傻乐,毕竟他此生能再见殿下一面,已是死而无憾了。
魏成林给花月斟上一杯,又给花阳和沈青萍各斟一杯,最后给自己斟了一杯。沈青萍看着眼前的极品桂花酿,口水咽了又咽,双眼直放青光。
待花月泯了一口后,魏成林和沈青萍陆续品尝一口,都不禁夸赞道:“好酒!”
最后花阳也喝了一小口,但仍是受不了酒性的辛辣,脸上扭曲的像条麻绳。
花月余光打在花阳脸上,不屑道:“比你那个死爹还窝囊。”
几人默言,魏成林和沈青萍在一旁细细品酒,不敢插话,就算不怕花月,但毕竟是教育自家弟弟,他二人可插足不得半分。
花阳一经嫌弃,脸羞的通红,再加上惧怕花月,双手死死的攥着衣袖,脸就憋的更红了。
可花月却没有停止的意思,冷声道:“你师父为什么放你出来?”
花阳一惊,这话就表明,花月也知道师祖不让他下山,难道是两人串通好的?花阳不禁疑惑,但仍是回道:“我想知道我的身世,想找到自己的家人,所以……师父就放我下山了。”
“荒唐!”花月气极,落掌猛拍桌子,那桌子登时四分五裂,还好魏成林眼疾手快,提起了酒坛。
花月脸上显出怒色,喝道:“那牛鼻子老道!不想活了!”
这突然的举动,吓得三人战战兢兢,动作僵在原地,花月攥着拳头,大跨步走出,头也不回道:“我去找那牛鼻子算账,你到轻语阁去等我!”
三人向门口一望,那声音早已飘到千里之外了。
花月走了,这三人才得以喘口气。花阳突然热泪夺眶而出,哭道:“阿姐是不是不喜欢我。”
萧阳苦苦寻了数月的身世之谜,此时终于有了结果,又被阿姐告知了姓名,可自从与阿姐相认后,阿姐就是一副冷脸,此时更是怪罪师父将他放下山来,弃他而去。花阳本就是性情单纯,没什么心思的人,此时只觉得是阿姐讨厌自己,才将自己送上山的,而今又来讨烦,花阳再也绷不住了,泪水决堤,大哭起来。
魏成林上前拍了拍花阳的肩膀,安慰道:“小殿下,您别多想,殿下就是这性子。”
花阳仍是止不住哭,魏成林毕竟活了六十多岁,什么没见过,此时在一旁像爷爷一样哄着,而沈青萍直男一个,连女人都哄不来,更别说男人了,只在一旁自顾自的喝酒。垂眼看着身旁那把破布包裹的名剑,眼里闪着异样的忧伤。
花阳哭了好大一会儿,沈青萍听得烦了,微微喝道:“行了!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做什么!”
魏成林忽然脸色一板,这可是扶阳王的小殿下,岂由外人如此呵斥,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扶阳王了。
可花阳一经喝住,真就止住不哭了,哽咽两声,眼里尽是迷茫无助。
魏成林见花阳消停了,这才转身从后面又搬出一个木桌,又拿了一坛桂花酿,与沈青萍一同喝了。
三杯酒下肚,魏成林不禁轻叹一声,此时花阳抹干了眼泪,一语不发的坐着,双眼无神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魏成林轻叹道:“其实殿下以前不是这样子的。”
此话一出,沈青萍来了兴趣,试问哪一个人不想知道天下第一的辉煌事迹,更何况沈青萍又极是崇拜昙花剑仙,眉头一挑,问道:“剑仙以前是如何?”
魏成林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竟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范,微微眯眼一笑,说道:“你替我做件事,我便告诉你。”
魏成林毕竟是上将军出身,城府也因多年征战早已由浅入深,花月的事他本来便要与花阳说的,正好此时沈清萍开口询问,魏成林便顺水推舟,要这年轻人一个人情。
沈青萍自然是想不到的,不假思索道:“只要我做的到,你只管说。”
沈青萍说话从不过脑子,话说完了才想起身边那把宝剑,下意识的将手放到剑上,这是他的宝贝,可不能轻易给人的。
魏成林看出沈青萍的心思,笑道:“老夫已六十又三,要你的宝剑做什么,你不必紧张。”
沈青萍看着年过六旬的老魏,觉得他不像骗人,这才放下心来。魏成林端起酒杯,却是迟迟不喝,思考良久,缓缓道:“我要你把小殿下平安送到北州宁城的轻语阁。”
沈青萍轻哼一声道:“这还用得着我?他可是昙花剑仙的弟弟,只要表明了身份,谁敢动他?”
魏成林自顾自的喝酒,小声自语道:“不用表明,该知道的人,这会儿应该都知道了吧。”
沈青萍并没听清,疑问道:“什么?”
魏成林没有重复,只道:“小殿下的身份在到宁城之前都要保密。”
沈青萍不解,明明有了这么大一座靠山,为何还要如此冒险,倘若搬出昙花剑仙的名声,他不信会有哪个江湖人敢得罪。
想到这,沈青萍脑子嗡的炸开,江湖没有,不代表朝堂没有!
刚刚迫于花月的威压,沈青萍头脑一片空白,此时他终于想起来了,花阳的爹是,扶阳王花荣。
沈清萍年纪不过二十三,他三岁那年,花荣被问斩,他并没有什么印象,只依稀记得他爹大怒一场,便没了下文,后来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扶阳王的名号他可听说不少。
据说扶阳王花荣是如今皇帝的结拜义兄,后来因为叛乱罪被陛下处死了,听人说当时扶阳王妃正值临产,与花荣一起死在了刑场,肚中的孩子也不知是死是活了。知道的人都说是死了,毕竟天阳帝可以手刃义兄,那就绝不可能容忍他的子嗣继续存活,继承父业的。
沈清萍看着花阳,眼底尽是震惊,也多出一丝同情。
沈清萍端起酒杯,喝下一口,轻声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魏成林欣慰的点点头,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虽然武功不是顶好,可品性绝不是泛泛之辈,从那副坚定的表情来看,绝对是说到做到。
魏成林目光微微上移,回忆往昔之事,脑海里尽是花月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快乐模样,微笑道:“殿下小的时候,可是十里八村的小霸王,整个王府,不,整个扶阳,除了王妃一人,没人治的了她。”
“小的时候,殿下又机灵又淘气,常常弄的王府鸡飞狗跳,后来大了,就喜欢往军营里溜,跟着将士们喝酒吃肉,听他们讲打仗的故事。”
“殿下跟邢将军是最亲的,总是跟在她的身后,缠着邢将军给她讲故事。后来邢将军没办法,就把殿下丢给了我,那时候殿下才十多岁,就能喝一大坛酒,比那些个大老爷们都厉害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魏成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,毕竟年岁久了,很多事都想不起来,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不过可把沈青萍和花阳听得晕头转向,东一句,西一句,完全就是一个孤寡老人的自我唠叨。
忽然,魏成林眼光一转,露出一丝狠厉之色,
“自从王爷被召入皇城,一切都变了。”
“那是白虎门问斩前四年的一个秋天,皇帝平白无故的一纸诏书,要王爷一家进驻天阳,理由是什么北州苦寒,边关战事平稳,王爷应到天阳安享晚年。”
魏成林越说越气,狠啐了一口,哼道:“什么狗屁理由,不过是畏惧我们扶阳军日渐壮大,害怕威胁到他的位置,把王爷囚到他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沈青萍酒过三巡,脸上也微微红润起来,但还是遮不住这些年闯荡江湖的风霜。
以酒会友,素来是男人们最直接有效的方法,此时沈青萍也不似刚才那般拘谨,开口问道:“既然你们都知道,那为什么扶阳王还是去了天阳城呢?”
“如果不去,岂不是抗旨?”魏成林忿忿道,这话并不是他心中所想,而是学着复述扶阳王的话。
当初所有人都看明白这件事,花荣当然也不例外,就在所有人都劝说的情况下,花荣只淡淡道
不去岂不是抗旨?
于是不顾众人反对,携着一家老小赶赴天阳,并为此葬送了性命,扶阳军也因此解散了。
魏成林继续道:“自从王爷和王妃死了后,殿下就性情大变,变得冷漠,孤独,少言寡语,不似从前那般活泼了。终年独居于百花谷,只有逢年过节会差人送来桂花酿和一些上好的茶品。”
随后看向花阳,安慰道:“小殿下,您别伤心,等您回了家,便一切都会知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