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攻的前一夜,八剌沙衮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玉素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泡在这墨里,快要窒息了。
他的心脏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兔子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绝望的挣扎。
他已经三天没能合眼,只要一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是牙尔干那张扭曲的脸,和李锐通过法蒂玛传来的那三条冷冰冰的条件。
打开金库,交出账本,打开城门。
每一条都是催命符,也是投名状。
他没有退路了。
“老爷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给他传话的那个小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关心。
玉素甫猛地一惊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回头盯着她。
那眼神里的惊恐和猜忌,让小妾吓得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来做什么?”
玉素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……我看您还没睡,想给您端杯热奶。”
小妾怯生生地说。
玉素甫盯着她看了半晌,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知道,这个女人是无辜的,她只是个传话的工具,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传的话意味着什么。
他摆了摆手,疲惫地说:“放下吧,你出去。”
小妾不敢多言,放下奶杯,躬身退了出去。
空荡荡的房间里,只剩下玉素甫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看着外面巡逻的亲卫军火把,那些火光在他眼里就像鬼火,随时会冲进来把他撕碎。
不能再等了。
再等下去,自己会先疯掉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,黄铜的冰冷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这是羊毛货栈地下金库的钥匙,整个八剌沙衮,除了他,只有牙尔干有另一把。
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仆人衣服,用头巾包住脸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然后,他从外宅的后门溜了出去,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里。
去羊毛货栈的路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但今晚,这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。
每一个拐角,每一声犬吠,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他总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,那是牙尔干的眼睛,是哈里德的眼睛,是那些被他克扣过军饷的士兵的眼睛。
他是个商人,他一生都在计算风险和收益。
他背叛牙尔干,是因为他算出来,跟着牙尔干这艘破船沉下去的风险,远大于向唐军投降的风险。
可当他真正走上这条背叛之路时,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惧,却不是任何计算可以消除的。
羊毛货栈的后门,一如既往地安静。
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,闪身进去。
货栈里弥漫着羊毛和尘土混合的气味,熟悉的气味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。
他点燃一盏油灯,微弱的火光在空旷的货栈里投下他摇摇晃晃的影子。
他走到货栈最里面的那堵墙前,摸索着,按动了一块不起眼的砖头。
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墙壁向一侧滑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台阶。
地下金库到了。
他提着油灯,一步步走下去。
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,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。
地下室里,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。
有的箱子敞开着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锭。
这些他曾经视为命根子的东西,此刻在他眼里,却像一堆冰冷的石头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金银,而是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柜子前。
他用另一把小钥匙打开柜子,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蓝色山羊皮包裹的本子。
这就是那本密码账簿。
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光滑的皮面,这上面记录着他六年来的所有“心血”,每一笔和布延的交易,每一笔被他挪用的军饷,都清清楚楚。
这既是他的罪证,也是他曾经以为的护身符。
他攥着账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想过,要不要把这东西毁掉?
或者干脆带着它逃跑?
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他跑得了吗?
唐军的斥候像草原上的狼,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,能跑到哪里去?
毁掉账本?
那他拿什么去跟唐军换自己的命?
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,身后的台阶口传来一个极轻的响动。
“谁?!”
玉素甫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。
一个黑影从台阶的阴影里走了下来,低声说道:“玉素甫大人,是我。”
“我在你这货栈里等了两个时辰。”
是哈桑。
他同样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面巾。
玉素甫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哈桑没有废话,伸出手: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玉素甫的身体还在发抖,他看着哈桑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本,像是要把它看穿一样。
过了许久,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把那本蓝皮账簿递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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