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解放卡车的后车厢里,用粗铁条铆成的笼子被铁箍死死固定在车板上。
笼子是随军铁匠连夜赶出来的,粗大的铁条一根根箍紧,坚固无比。
曾经的黑汗右厢统帅布延,此刻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,披头散发,戴着沉重的镣铐,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。
他的眼神空洞,脸上满是污垢和血迹,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。
卡车启动,发出低沉的轰鸣,缓缓驶离了阿克套草原。
李锐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。
这辆特殊的“囚车”,没有选择荒无人烟的小路,而是大摇大摆地沿着三百里来时的商道原路返回。
这条路,沿途经过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族和村镇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早就在唐军的刻意宣传下,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“听说了吗?”
“布延被唐军活捉了!”
“活捉了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“押送他的车队,今天就要经过我们这儿了!”
“快!”
“快去看看!”
“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暴君的下场!”
当卡车缓缓驶入第一个部落的领地时,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他们是牧民、是商人、是工匠,是那些曾经在布延的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。
他们的亲人,或许就死在布延发动的战争中。
他们的牛羊,或许就被布延的军队抢掠一空。
他们的家园,或许就被布延的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。
此刻,他们看着那个被囚禁在铁笼里的狼狈身影,眼神复杂。
有好奇,有震惊,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怨气找到了宣泄口的痛快。
“那就是布延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。
“打他!”
“这个刽子手!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块,用尽全身力气向铁笼砸了过去。
“砰!”
土块砸在铁笼的栏杆上,散成一片黄灰。
这个举动,像是一个信号。
“打他!”
“还我儿子命来!”
“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!”
愤怒的吼声汇成了巨大的声浪。
无数的泥块、烂掉的瓜果,甚至还有人脱下自己的鞋子,如同雨点般向铁笼砸去。
布延蜷缩在笼子里,用手臂护住脑袋,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。
身体上的疼痛,远不及心里的屈辱和绝望。
他听着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子民,如今发出的恶毒咒骂。
他看着那些曾经在他面前卑微如尘土的脸庞,如今充满了刻骨的仇恨。
他知道,他不仅是输了战争,更是输掉了作为一个人、一个上位者的所有尊严。
李锐,你好狠!
布延在心里发着绝望的嘶吼。
杀人不过头点地,而这个年轻的东方人,却要用这种方式,把他钉在耻辱柱上,让他遗臭万年。
卡车没有停,依旧以一个缓慢而稳定的速度继续前行。
押车的唐军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车上。
他们只做两件事:拦下人群里递出来的石头和刀斧,不让任何人冲撞车队。
至于泥块和烂果,一概视而不见。
这是主帅的命令:让仇恨发泄,让民心归附,但这个人必须活着走上公审台。
一场长达三百里的流动的公审。
从阿克套草原到八剌沙衮,三百里的路,卡车整整走了两天。
沿途的每一个村庄、每一个部落,都上演着同样的一幕。
布延的囚车,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,也点燃了所有人积压已久的怒火。
当车队最终抵达八剌沙衮城下时,布延已经变得遍体污泥、狼狈不堪,看不出半点昔日统帅的模样。
而八剌沙衮城里,另一场针对他的“审判”也已经准备就绪。
城内最显眼的布告栏上,都贴上了一张张崭新的布告。
布告是用最醒目的红色墨水书写的,用的语言包括黑汗文、粟特文和波斯文,确保城里每一个人都能看懂。
布告的执笔者,正是阿伊莎。
此刻,她正站在一张刚刚贴好的布告前,做最后的检查。
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肃。
这几天,她带领着手下的译员团队,夜以继日地整理着所有关于布延的罪证。
有“蓝皮账簿”上他与牙尔干勾结的记录,有苏勒德临死前的供词,有乌孙等部落提供的他强征兵员、抢掠牛羊的证据,还有无数普通百姓控诉他苛捐杂税的血泪状纸。
她将这些冰冷的卷宗,变成了一段段刺痛人心的文字。
“罪人布延,勾结国贼,倒行逆施,其罪一也!”
“为一己之私,出卖葛逻禄祖地,置万千族人生死于不顾,其罪二也!”
“横征暴敛,鱼肉乡里,致使民不聊生,饿殍遍野,其罪三也!”
“穷兵黩武,强征壮丁,令无数家庭父子离散、夫妻永隔,其罪四也!”
每一条罪状,都像一把尖刀,深深地刺入每一个围观百姓的心里。
阿伊莎看着那些聚在布告前,或愤怒、或悲伤、或低声哭泣的民众,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。
她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,想起了那个在战乱中死去的母亲,想起了无数和她一样,被这些所谓的“枭雄”们的野心碾得粉碎的普通人。
曾几何时,她以为这就是命运,是小人物无法反抗的洪流。
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。
他用最直接、最粗暴,也最有效的方式告诉她,秩序是可以被重建的,罪恶是需要被审判的。
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翻译、一个记录者。
她手中的笔也成了武器,用知识和文字去揭露罪恶,去唤醒人心,去参与到这场建立新秩序的战争中。
“阿伊莎大人,您写得太好了!”
一个年轻的女译员看着她,眼中充满了崇拜。
“我以前只觉得文字是用来记账和写诗的,从没想过,它还能有这么大的力量。”
阿伊莎回过神,看着女孩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,微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我写得好,是这些罪行本就罄竹难书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夏宫的方向。
她知道,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,将是这场审判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