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空气一下就紧了。
松把玉符塞进怀里,三步抢到门口,从椅背上抄起包袱,脸上硬挤出一丝笑来:“兄弟,真不巧了,我们几个有急茬子,非走不可。城外头压着一单大活儿,错过时辰就黄了。登记我们回头补上,你看——”
高瘦的城卫军把毛笔往桌上一搁,脚下一动,门框堵了个严实:“不行。”
“怎么个不行法?”
“登完了才能走。今儿你们这拨人进来,我报上去得有个说法。人走了簿子空着,上峰问我,我是说他们赶着投胎没来得及写?那我这差事还有啥干头?”
松眼角抽了一下,后槽牙磨了两磨,又硬生生松开。
他不能翻脸。翻脸就是捅城主府的窝,捅了城主府,江野那条线就算断透了。
他压着嗓子:“兄弟,真顶不住了。城外头有人掐着点在等,再晚一步,人就跑了。”
“你急你的,我干我的。你急归你急,我这有我这的规矩。”
柏往前一窜,嗓门刚扯起来,松一胳膊把他顶了回去。
柏猛地想起松那句“在城主眼皮子底下拿人等于照脸扇巴掌”,脏话咕咚咽进肚里,换了个闷雷:“你这人咋死脑筋呢?我们今儿就出城再不回来了!登不登记能碍你啥事?”
矮壮的城卫军把木板往桌上一拍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:“你说不回就不回?我还说我不吃早饭呢,你瞅我这肚子像不吃的人吗?谁知道你哪天黑灯瞎火从北门摸进来?到时候犯了事我上哪找你去?你脸上又没刻着危险人物四个大字。”
杉急得原地打转,扭头看松,眉毛拧成了麻花,气声嘶嘶地往外冒:“大哥!江野那脚力,再磨蹭两刻钟就进伏击圈了!”
松牙根咬得嘎吱响,腮帮子上的肉突突直跳。
他飞快瞟了眼那俩城卫军的腰牌——城主府嫡系的牌子,动不得、碰不得、惹不得。
他把包袱甩到胳膊上,一屁股坐回桌前,抄起那支半秃的毛笔:“行,我登。姓名,松。修为,大乘后期。来瑞云城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高瘦城卫军凑过来,拿指头戳了戳“姓名”那栏,“写清楚点,别连笔。上次有个写的跟大夫开药方一样,我回去对仨时辰没对上号,挨了顿臭骂。”
松咬着后牙把那个“松”字重新描了一遍,墨洇了一大团黑渍。
柏在身后蹦了两下,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、紧了又松,压着嗓子喊:“大哥你快点!那小子两条腿赶路的,南门出去就是官道,用不了多会儿就过石桥了——柳传话说他在桥头停了,给猫摘了朵野花别耳朵上!”
松笔尖一顿,猛地抬头:“啥玩意?”
“摘了朵花!别猫耳朵上了!柳说他蹲那儿磨叽了小半盏茶的功夫,猫还拿爪子扒拉那朵花!”
松狠狠吸了口气,笔头重重戳在纸上,墨点子溅出来,“修为”那俩字糊成了一团黑疙瘩。
高瘦城卫军伸头瞅了一眼:“哎这写的什么玩意儿,看不清,废了,换一张。”
他不紧不慢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空白登记纸,铺平整,秃笔蘸饱了墨递过来:“慢慢写,不着急。”
柏仰起头闭着眼,后脑勺“咚”地撞在门框上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三千万......三千万......长了腿跑着呢......还别着花呢......咱们搁这儿填表呢......”
高瘦城卫军扭头瞥他一眼:“门框别瞎撞,撞坏了赔钱。”
杉蹲回墙角,短刀拔出来又插回去,拔出来又插回去,刀刃在日光里翻出一片一片碎亮,每拔一次就嘟囔一句:“活的......活的......下手轻点儿......三千万......三千万......城外头......城外头......”
松埋头填表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磨。
他心里比谁都火烧火燎,可笔尖愣是不能抖。一抖就露相,露相就出不了城。
屋外日头毒得很,后院石榴树上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。
柏憋了两息,实在憋不住了,冲着窗外嚎了一嗓子:“别叫了!再叫炖了你们!”
麻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。
高瘦城卫军不紧不慢补了一句:“那麻雀是城主夫人养的,下锅之前先问问她老人家答不答应。”
柏张了张嘴,最后把脸整个埋进掌心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松在第八项“是否在瑞云城有固定住所”旁边打了个勾,在“有无刑事前科”旁边又顺手打了个勾。
高瘦城卫军探过头来戳了戳纸:“这个打错了,有前科打叉,没前科打勾。”
松把勾涂掉,墨又洇成一团黑云。
屋后院墙外头,远远飘来一串卖糖葫芦的吆喝,拖得又长又亮,拐了两个弯还没散尽。
杉低头看着刀鞘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,小声嘀咕:“等咱登完记追出去,那猫耳朵上的花都蔫了......”
柏从指缝里闷声接了一句:“活的跟死的差两千万呢......咱仨要是在城里跟这俩爷们动了手......别说两千万......城主府能把咱裤衩都罚没了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松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,“你俩再念叨,我先把你俩按失踪人口报了,省得出去丢人现眼。”
门口两个城卫军抱着胳膊并排杵着,脸上明晃晃写着:不急,慢慢来,我们有的是功夫。